专访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理事长詹成付

“每天让15万个孩子吃好这顿饭，安全是永远的底线”

长江商报公益记者  江楚雅 汪静 发自杭州

风尘仆仆的詹成付理事长坐到记者面前时，能分明感到他略带疲惫，但他的目光坚定而明亮，思维敏捷，哲思闪烁，儒雅之气无处不在。

5月15日晚间，在杭州富阳银湖生物信息产业园，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全国人大社会建设委员会委员、民政部原副部长、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理事长詹成付欣然接受长江商报专访。

他刚结束在云南边境线马关县的免费午餐学校的调研，以“不打招呼”的方式突击检查了一所开餐的学校，然后辗转几次飞机、火车才赶到杭州，参加十五周年发布会。

谈及这次云南的调研检查，作为刚履职两年的他颇感安慰，他对开餐学校的资金使用和餐食质量是放心的：“每天全国有将近15万个孩子吃这顿饭，安全是永远的底线。如果我不到各地现场看一看，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当谈及免费午餐这15年的发展、突破、经验与未来时，詹成付理事长如数家珍，向我们娓娓道来。

长江商报：詹理事长，您如何评价免费午餐项目15年的发展历程？它为中国公益事业带来了哪些重要的启示和值得总结的经验？

詹成付：免费午餐已成为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的头部基金和公益慈善领域的著名品牌，为乡村儿童健康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15年来，项目覆盖26个省区市，惠及约47万名学生。至今仍有940所学校在持续开餐，每天近15万孩子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走到今天很不容易。2011年从贵州黔西沙坝小学起步，免费午餐顺应国家对乡村教育的重视，应运而生、发展壮大。能坚持15年，我们总结了三条重要经验。

第一条，始终坚持公开透明。建立网络捐赠公示、微博巡查、突击核查、社会监督相结合的体系，形成“一校一档”数字化管理，善款流向、餐食明细实时可查、全程可追溯，让捐款者放心、社会监督有据。

第二条，坚持师生同食、就地取材、村校联合。老师和学生吃同样的饭，对自己做的饭负责，自然把饭菜质量抓好；食材就地取材，用当地农产品，支持本地农业，让模式更接地气、更可持续。我近期突击检查了云南马关县的一所学校，现场看了做饭过程、公开流程和食材流向，深有感触。

第三条，持续推动品牌化、专业化发展。以专业运营和透明管理赢得广泛认可，带动更多人关注乡村儿童营养健康问题。

这些经验对中国所有公益慈善组织和项目都有借鉴作用，如果每个项目都能从中学习，中国公益慈善的生态会更加清朗、更加温暖。

长江商报：免费午餐首次实现省级全覆盖，与青海省达成合作，您如何评价这一成果？它对免费午餐和中国公益事业的发展模式有什么特殊意义？

詹成付：这次合作是免费午餐在守正基础上与时俱进的创新。我国区域发展差异明显，像青海这样的西部地区地广人稀，行政成本高，基本公共服务难以完全覆盖。在免费午餐15周年之际，由浙江援青指挥部牵线，联合青海省教育厅，面向农牧区开展全省开餐，后续还将签署框架协议。这里面有政府部门、援青力量和慈善组织，体现了联合协作、资源整合，多方力量聚焦青海，让资金和资源向农村教育倾斜，意义重大。

特别是放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看，更是意义非凡。实现基本现代化包括教育现代化，尤其是城乡基础教育现代化。政府和社会组织联合起来、团结协调，比各自为战要好。这样的思路对西部地区乃至全国公益事业都有借鉴意义。这次合作不仅对免费午餐是重要突破，也为公益事业提供了示范：如何在不同区域实现政府、援建力量、慈善组织三方协同，精准覆盖最需要帮助的人群。

长江商报：15岁之后的免费午餐面临哪些机遇与挑战？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将如何一如既往支持免费午餐及邓飞团队？

詹成付：机遇很明显。未来十年，国家对教育强国、人才强国的持续推进，全社会对义务教育的重视，为免费午餐带来好的发展空间。同时，经济持续发展、社会财富增加，公众公益意识和助人意愿提升，将带来更广泛的募捐和志愿者资源。但机遇不等于自然就能抓住，必须拉长板、补短板、强弱项、防风险。具体操作上要抓好四条。

第一条，与政府推行的农村义务教育阶段营养餐计划相衔接、相协调。凡是营养餐计划覆盖的地区，主动退出，把资源用到政府和市场暂时覆盖不到的地方，比如幼儿园阶段，形成政府资源和慈善资源的无缝衔接，而不是简单叠加、重复覆盖。

第二条，立足实际，不断改革完善慈善募捐。没有资源就成空谈。现在年轻人的偏好、网络技术、运作方式都在变，社会监督意愿也在增强。我们要选用捐赠人喜爱、便捷参与、有直接体验的募捐方式，比如邀请捐赠人到学校与孩子交谈。河北有个学校的校长说，免费午餐来了，孩子们个子长高了、身体长胖了，打篮球拿了全县第一，捐赠人听了很高兴，这就是体验式慈善。

第三条，加强自身管理，防范各种风险。包括信息公开，及时回应捐赠人关切，让他们知道钱花到了哪里、带来了什么变化。通过飞行检查、各地巡查，动员社会力量共同监督，早发现、早报告、早解决，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

第四条，守住安全底线。安全是生命线。一是食品安全，坚持师生同源、本地化、留样、检查，防止变质食品进入餐桌；二是消防安全。这是永远的底线。每天15万孩子吃饭，规模扩大，监管难度越来越大，必须用更多更好的办法确保安全。

做好这四条，免费午餐才能越办越好。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一定会把免费午餐作为头部项目，用头部的政策、头部的力量来支持邓飞团队，确保发挥示范带头作用，凝聚更多社会资源。我们也欢迎新闻媒体和社会各界长期关注、参与与监督。

长江商报：免费午餐不仅自身成功，还孵化了爱小丫、暖流计划、花开岭等项目，您如何评价这种“一个项目带动一个生态”的模式？它对中国公益组织的可持续发展有什么借鉴意义？

詹成付：从免费午餐到爱小丫基金、暖流计划，再到花开岭特色公益小镇，核心可推广的经验我认为有三条。

第一，毫不动摇地坚持公益初心。不搞偏离公益目标的事，赢得社会信任，这是项目从小到大、走向辉煌的根本原因。

第二，依法办事。从早期的基金会管理条例到后来的《慈善法》及其修订，始终坚持依法行善。法律规定的坚定不移落实，法律禁止的坚决不办，法律未明确的，本着试点探索、按照法律精神去做。

第三，不断进行手段创新。经济社会环境、目标任务、技术需求都在变，公益慈善也必须跟着变，关键在守正创新。离开守正就丢了魂，没有创新就干枯了。爱小丫、暖流、花开岭，正是守正创新的产物。

这三条经验——坚持公益初心、依法办事、守正创新，听起来朴实，做起来并不容易。没有坚定的队伍和依法办事的意识，面对诱惑就可能迷失方向。这些经验既可学、可复制，又需要持续努力。

长江商报：您对公益事业非常投入，还写了很多思考文章，是什么样的初心和动力在支撑您？您对年轻一代从事公益工作有何建议？

詹成付：我在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工作不拿任何报酬，完全是出于对公益的热忱。过去参与政策研究和法规起草的经历，让我有责任把公益做好。我平时处理基金会日常事务，周末用整块时间写文章进行理论思考，两年写了近三十万字，在学习慈善法专栏和“善言善语”栏目留下了系列文章。我喜欢在实践中思考、在思考中总结，形成“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循环，这可能是我和很多实操人员不一样的地方。

如果要说道对年轻一代的公益建议，我想提几点共大家参考。

第一，要想清楚为什么要做公益。公益是利他的，不是利己的，动机不纯就很难走得远。

第二，做一个让人放心的公益人。公益领域的资金和资源来自社会信任，要让党放心、让群众满意、让社会信任，就必须坚持公开透明、依法依规、用心做事。免费午餐这些年就是这样做的，所以才能走到今天。

第三，既要学书本知识，又要积累实战经验。要把事情办成、办好，需要两者结合，沉下心来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提升。

第四，守住底线，远离风险。项目越大责任越大，食品安全、资金安全、信息安全每一关都不能出问题，要有敬畏之心和自律意识。

我经常用三个问题拷问自己：我为什么做公益？我做一个什么样的公益？我怎样做公益？想清楚了，才不会犯错误或者少犯错误。希望年轻朋友们也常想一想这些问题，在公益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